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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连杰回忆录(4)
1976年我们又开始了世界巡回演出。我们的亲善巡回演出团在欧亚非和中东的许多城市进行了演出,每到一个城市总会发生许许多多的有趣的事情。当我们在伊拉克时,气候非常炎热--大约50摄氏度。中午时的天气尤其让人难以忍受,午睡前我们会把一桶水倒在床上,然后在湿床单上睡觉;一、二个小时后被单就被烘干了,我们又爬起来继续往床上倒水。当然宾馆服务员并不知道这一切--我们秘密的进行活动! 1977年巡回团来到非洲,这里的酷热的天气也成为一个问题。所有的节目都被安排在晚上进行,大约是十点钟左右;白天的演出对于演员和观众来说都是不合适的,因为这里的大部分国家都没有室内体育馆,任何正常的人都不会大白天坐在太阳下。甚至到了晚上气温也是异常的高,工作人员为我们准备了许多饮料,并在里面加上冰块。一天晚上,表演完一个节目后,我冲到后台拿起一瓶饮料咕咚、咕咚一下子喝掉了大半瓶。由于太黑而没有细看,喝完后,我突然觉得有些头晕。 他们很快发现原来被我喝掉的是一瓶香槟!结果那天晚上我不能再继续接着表演了,他们只好另找人来替代我。 在旅程中,我们到各个国家都是乘坐飞机。有一个非洲国家只有两架飞机,其中一架是喷气式小型客机--总统和政府官员乘坐。最初我们被安排乘这架飞机,但当到达机场时,工作人员告诉我们总统正在使用这架飞机;于是我们只好乘坐这个国家的另一架飞机--一架货机。 唔,这对每个人来说都是第一次,难道不是吗?就象戏中演得那样--货机非常大和空,货机的尾部停在平台上以便装货。我们从飞机的尾部登机,飞机里没有象客机里一样的软垫座位--只有两排长的金属长椅。男孩坐在左边,女孩坐在右边,我们就象跳伞兵一样面对面的坐着。我们觉得非常好玩,这真是一个奇特的飞机!然后有人在座位前拴上结实的绳子。他们在干什么?这当然不是安全带。只有两条长绳子而且绳子离我们很远。 很快就有了答案。 飞机的后门还没有关上,我们听到外面一片嘈杂声,接着一群母牛和羊被驱赶进机舱的中央。 我们惊讶得差点跳起来!多么奇怪的货机呀:北京武术队在两旁,牲口在中间。我们坐着,他们站着,整个行程中我们隔着绳子互相观望。 关于这次旅途还有一点必须提到的是,为了保证旅客的舒适,客机上有噪声缓冲音和减震器;而在货机上没有这些设备,震耳欲聋的响声和巨烈的颠簸充斥了整个旅途。幸亏路程不太远--只花了40分钟就到达目的地。当飞机着陆时,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回想起来,在非洲参观表演的二个月里每次乘坐飞机都发生了许多飞机“戏剧”。几个月前有一架DC-10型飞机坠毁,所有的国际机场都对这一型号的飞机进行检查,导致许多航班的延误。一次,我们不得不转移到一架非常古老的飞机上去,这架飞机的门关不上;最后只能用绳子来将它拉上。 最后我们的旅程结束了,送我们回国的飞机来自中国舰队,一架波音707。非洲一个国家的总统访问中国结束后乘这架飞机回国,我们搭乘这架回程飞机飞回中国。在经历了二个月的颠簸后,我们终于可以搭乘自己国家的飞机回到祖国了。我们从卡麦隆起程,途中在扎伊尔稍作停留然后回中国。 飞行途中非常顺利,我们准点到达扎伊尔。但没过多久我们发现飞机在跑道的上空徘徊又徘徊,就是不降落。而且我注意到空姐们也不在飞机过道里走动了,只是默默的坐在她们的座位上,脸色苍白。这勾起了我们的好奇心 - 为什么他们不动了呢?透过玻璃窗,我们看到机场就在下面。为什么飞机不着陆呢?最后,一名空姐拿着一些纸和笔分发给大家。这是让每个人写遗嘱! 飞行员最后解释说:飞机着陆的齿轮出了问题。后轮是好的,但前轮不能够减速。怪不得我们听到一阵阵咔咔嗒嗒的声音,但是不敢问这是为什么。 说句实在话,我没在学校里念过几天书,而且也很少写信。我几乎不知道如何去使用钢笔。我开始着急起来--不是因为被告之要写遗嘱,而是因为不知如何在一张空白的纸上下手。对我来说,这相当于一次笔试!我不知该写些什么,书信的格式是怎样的呢?我的脑子一片空白。 我坐在那儿冥思苦想了至少有十分钟,突然我来了灵感:“对!在文章的开头我应该写艺术或‘遗愿’。”但我记不得“艺”字该怎么写了,于是我向旁边一个心乱如麻的大人有礼貌的问道:“老师,您能告诉我艺术的“艺”字怎么写吗?” “神经病,”他头也不抬的回答道。 我非常生气。 好,就算你不告诉我也不能随便骂人呀。 当我回过头去看时,觉得非常滑稽。其余的人都在为即将来临的死亡感到苦恼,只有我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:“嗨,有谁知道‘遗嘱’两个字怎么写?”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就要死了,我一点也没感到害怕。我太着急了,怎样才能把这页纸填满呢? 奇迹发生了,故障被解除了,飞机安全着陆。 后来我才感觉到一些后怕,当下飞机时我觉得自己的腿有些发软。 飞机场巳被封锁-到处都是士兵,消防车、警车、水笼带、救护车都早巳准备就绪,只等行动了。 这是旅途中一次无与伦比的经历。 因为我与美国总统尼克松的对话,中国政府认为我为中美关系做出了特殊贡献,所以经常邀请我去参加一些国宴,我也曾被邀请参加一些来访国外官员的欢迎会。当福特和卡特来中国访问时,我做为机场迎接队伍中的一员。慢慢地,中美之间的冷战关系开始得到缓和。 因为彼此不了解对方的文化和价值,中美双方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是敌人。比如,1974年我们表演团第一次去美国时,我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;而美国人由于第一次充当我们的保镖,彼此都很紧张。 但当在一起生活了一个月后,我们发现这些资本主义敌人原来都很友善和正派,他们也觉得这些红旗下长大的孩子不是疯狂的思想家--实际上我们都是相当可爱的孩子,于是大家都开始放松下来。一旦人没了戒备心许多有趣了事情都会在不经意间发生,美国保镖们开始学会说一些中文。当旅行快结束时,我与我的保镖巳经混得很熟了。一天,我拉住他的袖子急切地说:“我要去卫生间!” 他想也没想用中国普通话对我说:“别着急,我马上为你找一个卫生间!” 我笑道,“哈,你也说中文了!”他非常地不好意思。 在香港时美国保镖们随时跟着我们,他们第一次有机会坐下来观看我们的表演,在这之前他们全身心的投入了保卫工作中。当最后一个节目表演完后,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,我们40多个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都哭了。 我仍然记得一名美国保镖用中文发表的一小段演讲:“在这一个月里,虽然我们天天跟在你们身边,但却从没机会看你们的表演,也不了解你们--我们说不同的语言,两国之间也没有深厚的友谊。也许就象我现在对你们说的这样,这是一次冒险,但谁会在意它呢?我们愿意与你们交流!” 我们看见了他眼中的泪花,大家都哭了起来。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,但这只是相处了一个月后产生的感情。我们的心巳连在了一起,每个人都很难过。 几年后福特总统来华访问,我作为欢迎团成员之一到机场迎接他,并且参加了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的接风晚宴。人民大会堂可容纳几百张桌子,我边吃边四处张望,突然我的视线定格在一个人的脸上。 这个人就是曾经在香港告别演出会上发表简短演说那位美国保镖。 我非常吃惊并且欣喜若狂,就象遇见一个失散多年的朋友。我非常大胆的喊了一声:“嗨!” 这时我发现他前面二、三张桌子边坐的美国保镖全是熟悉的面孔,他们同样不能抑制自己的感情,开始对我叫到:“嗨,在这儿!” 我们都有同一个愿望--拥抱在一起。 我们都忘记了自己正在参加一个正式的国宴。当他们站起来时,发生了一阵连锁反应--二十、三十、四十把椅子倒下去。当时中国的便衣,美国的保安人员乱作了一团。 在这种最高阶层的晚宴上,便衣警察都分散在大厅的各个角落里。美国人并不知道谁在监视他们。但每个便衣都会负责监视一个人,以防意外事故的发生。 当我突然站起来,美国保镖突然跳起来时,每个人都以为发生了什么事--我们的欢呼声中伴随着警铃声。 转过身一看,我发现有一些人非常紧张的望着我,有人甚至巳拔出了手枪。 非常尴尬的我朝众人点着头:“唔,对不起,对不起...”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下。美国保镖们也同我一样向他们的同事示意并没发生什么事。 大家都意识到这只是一场误会,慢慢地人们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。 这个故事发生在一个关系紧张和互不信任的年代,来自两个不同文化背景国家的人们可以超越彼此的差异,结下牢不可破的友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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